百年东芝或将在 2023 年退市，私有化进程加速

据新华社报道，日本东芝公司21日表示，由日本本土基金“日本工业伙伴关系”(JIP)牵头的财团完成对东芝的要约收购夏普退市，为东芝私有化和退市铺平了道路。上述财团由20多家日本企业组成，以每股4620日元(约合227.6元人民币)的价格收购东芝股票。

上述财团已从东芝股东手中筹集到78.65%的股份，超过了66.7%的持股最低门槛，因此收购成立。从交割开始的9月27日开始，“日本工业伙伴”将成为东芝新的母公司和最大股东。

东芝成立于1875年，是日本制造业的代表之一，在15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东芝构建了横跨家电、电气、半导体、能源、基础设施等行业的庞大帝国。

日本的第一个灯泡、第一台洗衣机、第一台冰箱、第一台雷达、第一台电视机、第一台微波炉、第一台电饭煲、第一部可视电话，都出自东芝；就连世界上第一台笔记本电脑也出自东芝。东芝在鼎盛时期曾是全球五大半导体厂商之一、全球三大医疗器械厂商之一、日本第二大综合马达厂商、日本四大核电厂商之一。

从昔日站在日本制造业巅峰，到如今的退市，日本企业（中国）研究所常务理事陈岩对《财新》表示，这既有企业自身巨大的经营问题，也有时代不可避免的烙印。退市后，东芝能否重生，仍是一个未解之谜。

核电业务失败

东芝对于中国消费者来说并不陌生，上世纪80年代，“新时代的东芝”的宣传语在中国盛行，2022年是东芝进入中国市场50周年。

担任日本多个地方政府顾问的王曦对《财新》表示，东芝更多的是中国消费者所熟知的消费电子公司。其实从东芝的核心竞争力来看，它并不是单纯的消费电子公司，而是与日立、三菱并列的日本三大制造业巨头，业务领域非常广泛。“它是一个多元化的庞然大物，对日本经济来说，东芝最重要的业务就是能源和基础设施。”

陈岩说，作为百年企业，东芝的笔记本电脑在1996年至2002年期间，是当时全球产量最多、质量最好的计算机之一。“但由于随后生产方式的改变，东芝失去了产品研发方面的优势，而把希望寄托在以核电、闪存为代表的新业务增长模式上。”

公开资料显示，2006年，东芝曾以“天价”收购美国西屋电气的核电业务，试图扩大在核电领域的版图。陈岩曾多次采访时任东芝社长西田厚聪，他还记得，东芝收购西屋电气核电业务时，将收购价格抬高到54亿美元。

“每当谈起这笔昂贵的收购案，都能从西田的眼中看到难以言表的兴奋。”陈岩回忆道，“2000年前后，全球掀起了建设核电站的热潮。当时西田认为，如果东芝拥有西屋电气的技术，未来东芝在核电领域取得巨大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西田也一直表示，虽然收回收购成本可能需要十几年时间，但他坚信核电前景每年都会给公司带来丰厚的回报。”

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2011年，日本福岛核电站发生泄漏，被寄予厚望的核电业务成了东芝的“包袱”。事故中受损最严重的3号反应堆由东芝提供，此后东芝便难以获得核电订单。2015年12月，被东芝收购的西屋电气因收购了一家经营状况恶化的美国公司，亏损超过60亿美元。西屋电气最终于2017年申请破产。

王曦还清楚地记得，福岛核事故发生后，日本国内乃至世界范围内反对核电的声音不绝于耳，“东芝当时大力发展核电的设想，不幸与时代的倡导背道而驰。”

欺诈丑闻损害声誉

“核电业务受挫后，东芝失去了一大收入来源，想转向闪存业务。但当时全球消费电子行业正处于周期性低谷，东芝在重压下艰难生存。”陈岩说。为了呈现欣欣向荣的企业形象，东芝开始了长达8年的财务造假，虚报利润金额高达1562亿日元。造假事件曝光后，东芝股价暴跌，市值缩水40%。

此后，陷入破产境地的东芝在国内外多重危机下，选择斩断双臂求生，开启“贱卖”模式，如将医疗设备子公司卖给佳能、将家电部门卖给美的、将笔记本电脑业务及全部股权卖给夏普等。

与此同时，东芝在二级市场还吸引了大批所谓的“激进投资者”，据估计，“激进投资者”此前持有东芝约25%的股份，东芝第一大股东美国基金 （：）和第二大股东新加坡基金3D均在其中。

2021年末，曾有消息称东芝决定分拆为三家公司，一家专注于新能源和基础设施，一家专注于硬盘和半导体业务，另一家专注于闪存芯片生产。但由于上述股东的反对，这一计划并未成为现实。

在王曦看来，东芝的“自救”之所以如此坎坷，其实和当年日本经济陷入停滞后，大企业纷纷寻求突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东芝引入的相对激进的管理模式，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和企业中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在传统日本企业的管理看来，东芝引入的美式治理模式，更注重短期利润，更注重股东对公司的影响力。”

陈岩也认为，外部资本的到来并没有给东芝带来积极的转型效应，反而将东芝进一步推向了经营恶化的方向。

由于东芝庞大的业务板块涉及日本防卫、核电等战略性产业，东芝董事长纲川聪在今年3月的临时股东大会上警告称，外资收购东芝可能导致东芝失去政府订单，并可能迫使东芝出售防卫和核电业务。在此背景下，日本国内基金在最后时刻做出了举动。

“虽然最终的收购价格还不到西方股东预期的一半，但与2017年东芝接手时3000多日元的股价相比，在东芝股东眼中，这是一笔稳操胜券的交易。”陈岩说。

日本制造业是否正在失去光彩？

对于退市前景，陈岩预计东芝未来将通过改善内部企业运营重新上市。王曦也认为，退市并非裁员。“尽管东芝存在严重的经营问题，但日本股市给了它五年的调整时间，一旦再次符合上市标准，就可以重返东京证券交易所。这也说明东芝目前的业务对日本经济非常重要。”

东芝官网显示，近日，东芝不仅在英国开设了量子技术中心，还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开设了再生创新中心。“英国是其中一个环节，目的是通过数字化重振集团实现碳中和和循环经济的业务。”

“日方也对东芝未来的重组抱有期待，认为东芝‘主动退市’是为了避免未来受到股市和资本波动的影响。”王曦对《财新》表示，“而且从东芝近期的国际化布局可以看出，该公司希望在数字化和能源领域继续保持领先地位。”

不过，陈岩认为，日本制造业从最初的钢铁发展到半导体、家电，目前在这些领域并不具备显著优势。“目前，只有日本对美国的汽车出口保持强劲，成为日本经济增长的动力之一，但距离引领时代发展的电动汽车、新能源、5G等产业还相去甚远。”陈岩说，东芝的没落就发生在这次产业变革中。东芝的半导体、家电、核电等业务其实本身就有很好的技术，但在整个产业浪潮的发展中，这些领域的优势已经不明显，甚至被反超。

陈岩认为，作为日本老牌制造业象征的东芝，最终落得如今的境地，是因为日本整个制造业的衰落，导致公司缺乏发展后劲。“虽然东芝还有闪存业务，但在细分领域并不具备绝对的技术优势，未来东芝通过这次强行收购存量而重新起死回生的可能性很小，这是日本产业衰落的一个象征。”

在王曦看来，尽管需要进行局部调整，但日本的制造业并没有衰落。她举例说，在数字时代，人工智能、芯片、算力都是未来衡量一个国家产业竞争力的因素。“在这些领域，日本获得了很多新的发展机会，比如把目前很火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和养老结合起来，或者用人工智能缓解劳动力短缺等问题。日本也在试图从这些场景的应用中提炼自己的竞争力。”

王曦认为，日本产业发展的动力往往来自于想要突破各种制约因素。“老龄化、资源匮乏、粮食自给率低等，都是全球共同面临的问题，日本希望通过解决这些问题，继续保持国际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