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脱胎漆器：曾经的中华三宝，如今为何养在深闺人未识？

江西日报记者 张天庆 张静 宋倩

它与北京景泰蓝、景德镇瓷器并称为“中国传统工艺三宝”，但近年来逐渐衰落，反映出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面临的困境。

鄱阳漆器传统涂漆场景。记者程龙摄

二月的鄱阳，连绵的雨水，诉说着初春的凉意。

与湿冷空气相呼应的，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丁国坤的失落心情：春节前后，原本是鄱阳漆器销售最火爆的时候，但今年大大小小的漆器加起来也只卖出二三十件。

脱胎漆器曾与北京景泰蓝、景德镇瓷器并称为“中国传统工艺三宝”。如今，北京景泰蓝和景德镇瓷器仍在海内外熠熠生辉，而鄱阳脱胎漆器却鲜为人知。

曾经风头正劲的艺术形式，如今却因为种种原因走向衰落，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鄱阳漆器的前世今生，折射出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面临的困境。目前，全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70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560项，均因种种原因面临失传的困境。探究鄱阳漆器的发展历史，或许有助于我们分析和思考小众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路径。

鄱阳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丁国坤的漆艺表演。记者程龙摄

在中国近代手工艺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帽形瓶上刻有镀金树枝，两只小鸟在树下花丛中觅食，瓶身乌黑透亮，历经百年沧桑，闪着温润光泽。

这是鄱阳漆器的经典之作，也是鄱阳漆艺师张小华的传家之宝。

1915年，历史的聚光灯打在鄱阳：一顶由鄱阳漆画艺人张希珍精心制作的镂空漆帽，被一位湖北商人以重金购得，并作为“大中华”工艺品送往巴拿马万国工商博览会，并获奖。鄱阳镂空漆器从此在中国近代手工艺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惊艳巴拿马的鄱阳漆器，曾风靡一时，名扬海内外。到1949年，鄱阳漆器匠人、作坊遍布，仅鄱阳镇就有30多家漆器作坊。新中国成立后，鄱阳县16家漆艺作坊成立了油漆生产合作社，后来发展成为漆器厂，鄱阳漆器逐渐走向辉煌。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该厂生产的脱胎漆器成为江西轻工业产品出口第一大产品，产品达300多种，销往日本、美国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创汇百余万美元。到1995年，产品品种已达2000余种，与福建福州一道成为全国最著名的脱胎漆器生产基地。

记者在张小华家中看到的这对脱胎漆帽筒，正是此次巴拿马获奖作品的“孪生兄弟”。104年前，听到获奖消息，张小华的祖父张希珍激动不已，赶紧又做了一对一模一样的脱胎漆帽筒，作为传家之宝。

张小华今年68岁，是张家漆艺第五代传承人，祖上从清咸丰年间开始制漆，从事镂空漆器制作已有54年，与他交谈，满口“漆”的学问。

江西漆器制造始于先秦，兴于南宋，兴盛于明清，享誉江南，有着深厚的漆器文化。鄱阳县素有“舟车通天、商贾云集”之称，手工业历来发达。自清乾隆年间起，鄱阳漆器工匠传承江西漆器制造传统，开始制作脱胎漆器。这是一种纯手工制作，以当地盛产的“夏布”为底，用天然树漆在布面上涂抹、绘画、雕琢而成的一种生活用具或工艺装饰品。

“脱胎漆器的制作工序非常复杂，需要经过制模、包布、上灰、上漆、脱胎打磨、贴箔、抛光等50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考验着工匠的技艺。特别是漆原料的过滤、阴干时的温度湿度，甚至漆画所用的配色都非常讲究，非常耗时，所以一件成品至少需要3个月的时间。”张小华一边向我们讲解脱胎漆器的制作过程，一边像宝物一样介绍着他的“宝贝”。“脱胎漆器的绘画和装饰技法很多，隐花、流彩、宝砂、刻漆刻金都是这门工艺的精髓。只有心静了，心平气和，脱胎漆器才会有灵性。”

“天下无双，世间绝无仅有”，郭沫若曾这样称赞脱胎漆器。“回顾历史，在古代中国社会，漆器因数量少、精美高贵而珍贵，是历代达官贵人、寺庙珍藏的艺术品，是当时中国社会财富和地位的象征。脱胎漆器自清代兴起后，一直受到世人的珍爱。在当今的日本皇室和中产阶级家庭，喝清汤、吃鱼饭，都会用固定的脱胎漆器作为搭配。”县文化馆馆长陈杰谈起脱胎漆器的“辉煌历史”。

“鄱阳纯手工漆器的精密、精致，凝聚着古代人民的卓越智慧和非凡的创造才能，是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更是江西、鄱阳的一张文化名片。如何擦亮这张文化名片，值得我们深思。”鄱阳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应美兴意味深长地说。

菠萝漆茶杯。（资料照片）

低迷时期的坚持与坚韧

鄱阳漆器卖得最好的时候，厂门口运货的车辆川流不息，每个月的工资丰厚，足够养活一家人……这是1995年以前鄱阳县漆器厂员工的日常生活。

“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丁国坤告诉记者，24年前，一场大火把鄱阳县漆器厂的工具和产品全部烧毁，200多名工人告别了生活了41年的工厂，无家可归。鄱阳漆器从原料到成品完整产业链的场景，不复存在。这总让他感到十分惋惜。

“其实，大火只是外力，市场经济的冲击、技师们艰难的心境才是鄱阳漆器没落的关键。”丁国坤有些伤感地说。和张小华一样，丁国坤也是从小跟随祖辈学**，掌握了不少漆器制作方面的技术，他的父亲是鄱阳县漆器厂的创始人之一。在他的讲述中，鄱阳漆器没落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对于鄱阳人来说，漆器厂是刻在他们心里的文化地标和精神符号。当时，这家工厂聚集了当地几乎所有的顶尖工匠，比如张小华兄弟五人都在厂里工作；鄱阳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伯生，高中毕业前就进厂当学徒，做起了艺人。火灾之后，工厂开始没落，后来倒闭了，200多名工人散落在民间，大多数人转行了，留下的一批人坚持了下来，要么开作坊，要么创办公司。

历史有时丰富，有时沉重。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和现代化生产方式的广泛传播，传统的手工鄱阳漆器遭遇到了严峻的挑战：由于手工制作繁琐，技术难度高，制作周期长，短时间内难以产生经济效益，前路愈发艰难。

张小华那一代从事脱胎漆器制作的有20多人，但他们的后代都不从事这个行业了，李博生的儿子也不从事脱胎漆器制作了。李博生坦言：“做漆器脏、苦、累，生意不稳定，收入微薄，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了。”

丁国坤很幸运，两个儿子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丁广昌漆器铺”第五代掌门人。如今，他和两个儿子每天齐心协力，制作鄱阳镂空漆器。他家里，工作台上，放着模具、图纸、制作工具。虽然他的视力有些模糊，但几十年的心血一点儿也没有白费。

记者探访时，73岁的丁国坤正用双手蘸着面粉和植物油，反复搓揉一只刻有犀牛皮纹的茶杯杯身。这是鄱阳脱胎漆器制作的最后一道工序——打磨抛光。“手与物件的融合与摩擦，物件与灵魂的契合，会赋予脱胎漆器以生命的体验与温度。这种掌控力，靠的是我近60年的手工经验。”丁国坤眉宇舒展，仿佛在抚摸心爱的孩子，语气平静而自信。

工艺精湛，精益求精。丁家二儿子丁先雅介绍，以漆器为例，他们采用纯植物漆树提炼的生漆，每斤300元。他们制作的脱胎漆器，味道醇厚，色泽鲜艳，能经受从沸点到冰点的温度，不变形、不掉漆。不像有些普通的化学漆，每斤不到20元，涂上去会有刺鼻的味道。“所以不要被茶杯小巧的外表所迷惑，其实制作工艺还是一样，跟大型漆器一样，需要3个月才能完成。”

人们的欣赏，并不意味着漆器技艺会兴盛起来。事实上，没有多少人愿意为这个花费大量心思制作、售价近千元的小茶杯买单。“我真的很热爱这门手艺，所以我一辈子都这么认真、这么用心地做着。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我有责任和义务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它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丁国坤的坚持，就像一个坚守阵地的士兵。

选好一件事，就坚持做一辈子，这种精神也是鄱阳20多位坚守在镂空漆器制作一线的技师的共同品质。在他们的努力下，鄱阳镂空漆器画技艺2006年入选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代表江西的民间瑰宝，鄱阳还两次承担了人民大会堂江西厅全部镂空漆器的制作。

在鄱阳县文化馆工作人员曲明眼中，鄱阳县漆器厂的兴衰，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历史节点。“它记载了一代又一代漆器技师的辛勤劳作和一群工匠的爱国情怀。在经历了各种景象的繁华和工匠、顾客寥寥的艰苦岁月后，还有这么一群人坚守着。鄱阳漆器未来会因他们而复兴。”

脱胎漆器展厅。（资料图）

如何让非遗项目不再“遗憾”

春节长假过后，冻土返青，黄樟树开花。

发芽的不只是植物。在鄱阳县三庙前乡，机器声隆隆。按照省4A级规划建设的乡村旅游区——“连河王国”乐园，为鄱阳脱胎漆器的发展留下了空间：这里正按照传统脱胎漆器工艺布置车间、展厅，打造鄱阳非物质文化遗产产业园。建成后，丁国坤将在这里生产、展示，以另一种方式推动鄱阳脱胎漆器的沉淀和延续。

这是丁国坤与鄱阳森禾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深度合作。2018年，针对不少非遗传承人仍处于单打独斗、无法形成规模生产的问题，森禾农业选择在非遗传承人与市场之间搭建平台，给低迷多年的鄱阳漆器打了一针强心剂。

让鄱阳漆器恢复历史鼎盛，是致力于漆艺文化传承的老艺人们最大的心愿。鄱阳虽然有丁国坤、张小华、李伯生等人创办的三家大型脱胎漆器生产企业，但生产规模还是比不上上世纪的脱胎漆器厂，很多技艺精湛的老艺人也年事已高，他们的技艺和艺术故事如果不被记录下来传承下去，那将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文化旅游项目是推广鄱阳漆器的绝佳载体。”鄱阳森禾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蔡孟科说，对鄱阳人来说，这里留存着昔日的气息、古风的韵味；对游客来说，这是一幅见证漆器历史变迁的画卷，更是了解鄱阳文化的一张金名片。“产业园将更加具有互动性、参与性、体验性，让人们更好地了解非遗项目，喜欢了、认同了，就会有动力去参与其中。”

如果说丁国坤与森禾农业的合作是一条鄱阳漆器复兴之路，将文化与旅游相结合、以文化促旅游的话，那么，从年轻人入手，把“活态传承”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中之重，则是鄱阳漆器增加“内涵”、强化“传承”、焕发活力的有效途径。

张小华的合作者陈洪福被誉为“鄱阳漆艺”的守护者。作为鄱阳本地人，在听说鄱阳漆器的困境后，陈洪福毅然放弃在沿海地区经营多年的生意，于1999年回到家乡创业，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和精力挽救濒临灭绝的鄱阳漆器。张小华被陈洪福对家乡的深厚感情所感动，来到他的公司传授技艺。

在陈宏福公司进行镂空漆器生产和教学的同时，张小华也与江西师范大学、江西科技师范大学等高校建立了联系，定期到各个学校讲授鄱阳镂空漆器的文化知识和制作技艺。他认为，非遗传承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最好从年轻人做起，将传统文化纳入学校特色教学体系，如在校园开展非遗现场观摩、公开课等，将其纳入学校的教学任务。

“现在只要有人想学，我都愿意免费教。”2019年，张小华和陈洪富将推出镂空漆器制作技艺教材。他说，“在人才培养方面，江西、鄱阳要向抚州学**。抚州大部分高校都开设了漆艺专业，同时实行工艺美术大师、名家带徒弟的补贴制度，双管齐下培养漆艺人才。如果每一个小众非遗项目都能聚人才、聚人气，江西就有底气成为文化强省。”

珍惜传统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简单地照搬过去，而是要让“过去”活在“现在”，正确传承传统脱胎漆器，在传统技艺与市场、现代科技之间找到创新的路径。

作为鄱阳县首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博生在市场开发方面有着不少心得。他认为，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开发中，观念问题比技术问题更值得关注。“经典虽然是古人留下的，但因为不断找到当代的朋友，所以是永恒的。只有不断创新，找准市场定位，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非遗产品的市场价值。”

扩大“体积”，提升“能级”。李伯生在器物的造型、纹饰等方面进行了大幅度的改进，还创新了纸漆器成型新工艺，使工效提高近一倍，消耗降低50%，荣获上饶市科技进步三等奖；他还改造了1.8-2米模具的大型花瓶旋铸工艺，突破了原来制造无法一步完成的难点，生产效率提高3-5倍，消耗降低60%。他公司最畅销的作品《必胜》和《星印》造型典雅别致，颜料油润圆润，色泽艳丽明亮，质地轻薄坚挺，让人爱不释手。

只有铭记历史，才能开拓未来；只有善于传承，才能不断创新。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保护中心主任程明说，助力小众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新时代焕发新生，尤其需要社会力量更加多元、深入的参与和探索。

鄱阳脱胎漆器古老，也应鲜活。我们希望通过鄱阳非物质文化遗产产业园等项目的建设，坚持不懈的老艺人的不一样做法，以及社会力量更加多元深入的参与，让鄱阳脱胎漆器实现非物质文化遗产从传统制作向文化创意产业的转化，真正让脱胎漆器成为展示鄱阳文化的一张名片、讲好江西故事的平台、传播中国声音的窗口。

不同意见

福建省工艺美术研究院院长

余伟平

近年来，由于国营企业体制改革，福州第一、第二漆器厂进入改制期，现已关闭，艺人转为个体户。与此同时，福州五区八县涌现出私营、个体企业。目前，福州有漆器企业、作坊近千家，从业人员三万余人，创作了一大批优秀作品，在全国美展中获奖，为福建艺坛增添了光彩。

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保护中心主任程明

江西非物质文化遗产内容丰富、丰富多彩。目前，我省已出台《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条例》，牵头印发《“十三五”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发展工作规划》《江西省传统工艺振兴规划》，公布了127家江西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基地、传承基地、传播基地、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名单。今后，我们将继续大力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弘扬，为建设富裕美丽幸福现代江西作出更大贡献。

鄱阳森禾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 程利江

森禾农业将与丁广昌漆器公司深度合作，全方位助力丁广昌漆器公司重振雄风，将鄱阳漆器艺术、中国漆艺推向世界。目前，我们正在打造非物质文化遗产产业观光园，旨在搭建涵盖原材料生产研究、漆器创作与展示、漆器学术交流、艺术品交易的平台，将鄱阳漆器艺术、中国漆艺推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