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银岛看西班牙银币在东亚的贸易历史

文│陈国栋

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说《金银岛》第27章的标题是“八”，小说中这几个字是一只叫弗林特船长的绿鹦鹉喊出来的。这只鹦鹉与海盗相处了很久，所以它能复述海盗最常说的话。在《金银岛》一书中，海盗们所关心和拼命追求的不是别的，正是“八”，也就是西班牙银币。

事实上，自从16世纪初葡萄牙人出现在东亚以来，中国乃至整个东亚地区就已经被卷入了所谓的世界贸易体系，西班牙银币以及其他欧洲银币都有可能出现在东亚的国际交易中。

自明代中后期以来，中国因经济发展，交易中对货币的需求量增加，并实行“一鞭法”征收地租和赋税，赋税以白银缴纳。因此，从1580年前后开始，中国进入以银锭、碎银为主要货币的时代，清朝以后也延续了这一局面。但清初海禁解除后，各种外国银币纷纷流入中国东南沿海（广州、厦门是两个主要进口点），东南各省逐渐以银币作为流通货币。

有趣的是，在台湾历史上，银锭或碎银并不太普遍流通，也常常不被店铺所接受，这是因为台湾开发之初，历代政权都从事国际贸易，因此引入国际结算常用的银币作为台湾的流通货币，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台湾居民独特的货币使用**惯。

17世纪，荷兰人、西班牙人、英国人都出现在台湾（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明朝时在今台南设有贸易站），他们都活跃在东亚世界，因此也把自己的银币带入东亚流通。事实上，他们不仅带来了自己的银币，还在贸易过程中将其他欧洲国家的银币带入台湾。

1624年至1662年，荷兰人统治台湾长达38年。被郑成功赶出台湾后，他们在亚洲仍然拥有庞大的贸易站、殖民地和贸易网络，并继续以印尼爪哇岛巴达维亚，也就是现在的雅加达为中心。从17世纪到20世纪中叶，他们在东亚的经济和贸易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因此，相当数量的荷兰银币也流入台湾，在台湾居民中流通。

01

西班牙和葡萄牙银币

在南美银矿工作的印第安人

在近代早期，西班牙使用一种虚拟的、名义的、非实物的银币，称为“马拉维达”（），但它所代表的银含量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下降。每个西班牙硬币单位都是“雷亚尔”。每个“雷亚尔”固定为 34 个“马拉维达”。

16世纪，西班牙人在南美洲发现了大量银矿，随后开始铸造以八个“瑞尔”为单位的银币，即“八瑞尔”，又称“八片”（西班牙语peso de ocho，英语piece of eight），译作比索、比索或比索。每一“比索”为一“八瑞尔”，相当于272“马拉维”。这种标准银币后来被称为“元”（）。

当时，一方面由于欧洲盛行“重商主义”（）思想，各国反对大规模输出本国银币，另一方面南美是除日本外世界最大的白银供应地，因此“八瑞尔”自然而然地成为国际贸易中最重要的货币。为此，人们常常将“八”去掉，简称为“瑞尔”。阅读文献时，一定要注意文献中“瑞尔”的真实价值到底是一“瑞尔”还是八“瑞尔”。

此外，葡萄牙银币的名义单位也被称为“雷亚尔”（葡萄牙语real，其复数形式为“reis”），而西班牙语“八雷亚尔”每单位等于400葡萄牙“雷亚尔”。也就是说，葡萄牙“雷亚尔”的价值极低，读者也应注意这一点。

02

荷兰银币

荷兰银币的基本单位是荷兰盾（荷兰语，英语；也称，缩写为fl）。与小单位货币的换算如下：

1 = 20 = 320

1 = 16

5 = 1 夸脱

2 =

荷兰从1624年起统治台湾南部，该国东印度公司也从本国带银币使用。荷兰数省铸银币，正面图案为半身或全身人物手握令牌（），似持剑。因此在台湾文献，尤其是私人契约文书中，多以“剑银”记之。“剑银”上的人物往往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因为这种银币原本是打算在日耳曼地区流通。在此提醒大家，剑银不一定是荷兰铸的；在日耳曼领土，也就是德国北部，也有铸有人物手握权杖的银币，都算“剑银”。是否为荷兰剑银，要看银币上的铭文才能判断。

荷兰铸造的银币中，还有一种曾经在台湾流通的，就是“马剑银”，因图案为一人骑在马上，手执宝剑而得名。它其实是宝剑，不是权杖。“马剑银”最早的铸币者，很可能不是荷兰的某个省或城市，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它也不是荷兰占领台湾时期流通的，而是18世纪。

剑银和马剑银上均铸有“res”字样，源于拉丁语格言：“res”，意为“合作使小事成长；分化使大事崩溃”。

虽然建银、马建银在台湾流通已久，但在十八、十九世纪，我们时常在各类公私文书、买卖契约、遗嘱，或是纳税收据上看到“佛银”的字样。而“佛银”大多其实是刻有人形图案的西班牙银币。其实，在大陆沿海省份流通的外国银币中，最常见、最常用的，仍是西班牙银币。

不过，西班牙直到1773年（中国清朝乾隆三十八年）才开始在银币上铸造国王肖像。不过，在1773年之前，有两件相关事件发生，必须简单说明。第一件是，早在罗马时代或更早的希腊时代，也就是两三千年前，欧洲人就已经在货币上铸造国王肖像，有些国家至今还保持着这种做法。因此，带肖像的银币并不一定等到1773年以后才开始出现。其实，在1773年之前，台湾文献中就已经出现了“佛银”或“佛头银”的字眼，当然不是指西班牙银元。不过，当时流通的“佛银”并不多，记载也寥寥无几。 1773年以后，西班牙佛头银在台湾广泛流通，史料中经常出现“佛银”或“佛头银”字样。

第二件事是西班牙直到1773年才开始铸造银币。1492年，阿拉贡的费迪南（1479-1516年在位）和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1474-1504年在位）赶走了格尔尼卡最后的穆斯林，统一了西班牙。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在那年之前就已经铸造了银币。然而，直到1536年美洲殖民地开始铸造银币后，西班牙银币才在世界各地流通。

必须注意的是，自1536年至1773年的237年间，西班牙银币上并无人物形象，因此不能称为“佛银”或“佛头银”。虽然不能称为“佛银”或“佛头银”，但其他早期形式的西班牙银币自16世纪起已成为国际贸易的主要交换媒介，当然也由荷兰人、西班牙人带入台湾。

据我所知，台湾最早的契约文书中提到“佛面银”字样的是雍正十年（1732年）的《茂罗社梵天昆山里阁开元契》；其次是乾隆四年（1739年）的《王家渡头街来乌塔里渡麦金根店契》。此后，1748年至1773年间，“佛面银”和“佛面银”并不少见。这些在1773年（乾隆三十八年）之前出现的“佛面银”或“佛面银”不会是西班牙银币。

无论如何，自16世纪以来，国际贸易中最重要的银币是各种形式的西班牙银币。

03

西班牙铸币史

查理一世

1537年，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进行改革，宣布了严格的金银币生产标准。在这个标准下，一枚典型的西班牙银币“八雷亚尔”的重量定为423.9米利特，相当于27.47克，成色为0.9305，也就是银的纯度为93.05%；也就是说，每一枚“八雷亚尔”含有25克纯银。从这个时间点（1537年）开始，在随后的220年间（1537年至1756年），西班牙银币的成色和含银量仅贬值了约4.4%！可以说稳定性很高。

查理一世是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孙子。1516年，斐迪南去世，查理一世继承西班牙王位。1520年，查理一世也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但在神圣罗马帝国，他被称为查理五世（1519年至1556年在位）；在西班牙，他被称为查理一世。

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的父亲是勃艮第公爵“美男子腓力”——勃艮第公国位于今法国东部，靠近瑞士，以红酒闻名。其南面是普罗旺斯；查理一世的母亲是“疯子”胡安娜（胡安娜·拉·洛卡），她是费迪南和伊莎贝拉的第二个女儿。就西班牙部分而言，查理一世与母亲胡安娜共同统治。胡安娜于 1556 年去世，查理一世于 1558 年 1 月 16 日放弃王位，退居修道院，安度晚年。查理一世的继任者是腓力??二世，他已经因布罗代尔的畅销书《腓力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而为许多读者所熟悉。

哥伦布从帕洛斯港启航

1492年银币，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并宣布其为西班牙领土。当然，美洲要经过征服和殖民的过程，才能发展成为西班牙人的活动空间，而西班牙人也确实很快把中美洲和南美洲变成了殖民地。

随着移民的增多和商业的发展，美洲这个“新大陆”对货币的需求也与日俱增。早在1525年，西班牙国王就已收到在新大陆建立铸币厂的请愿书。然而直到十年后的1535年，这份请愿书才得到查理一世和乔安娜的积极响应。在这一年，他们任命门多萨（德）为西班牙美洲（墨西哥总督辖区，即中北美洲地区）第一任“副国王”（）。门多萨于1535年11月14日抵达墨西哥城，随身携带几份皇家法令。其中一份文件由他的母亲乔安娜于同年（1535年）5月11日签署，授权建立当地铸币厂，铸币厂很快就在墨西哥城成立了。

这样的“铸币厂”在功能上与清朝时期中国北方的“银炉”有些相似，它并不主动铸造钱币，而是接受商人的委托，为他们铸造银币。有这种需求的商人可以到铸币厂的“铸币场”（）购买银条，也可以用自己的银条委托“铸币厂”铸造银币。铸币厂在接受委托铸造钱币时，会根据一定重量的银条收取费用。每一单位银条称为一“马克”（重约1841克），可铸造成67瑞尔银币。每铸造十“马克”（可铸造成670瑞尔）银条，铸币厂会先向委托人收取两瑞尔作为检测成色（即含银量）的费用，以确定银条的纯度。 如果银条纯度不够，还必须另外支付费用给铸币厂，将银条提炼到足够的纯度。银锭必须具有足够的纯度，铸币厂才会接受它并铸造成银币。铸造银币的成本是每马克银锭2瑞尔。换句话说，如果银锭纯度好，每670瑞尔铸造的总成本是22瑞尔，约为3.3%。显然，这是合理的。

1771 年在墨西哥城铸造的双柱银币

1796 年在墨西哥城铸造的西班牙佛头银币

西属美洲的铸币工作虽然始于墨西哥，但很快便扩展至其他殖民地，包括秘鲁总督辖区（）。但无论在何处铸造，工艺、重量、成色都是一模一样的。从1536年首次铸造，到1821年西班牙银币停铸，美洲西班牙银币的铸币形式经历了以下几个变化：首先，1536年至1572年间铸造的银币被称为“查理斯乔安娜银币”，与台湾关系不大；其次，1572年至1773年间铸造的银币，因银币一面有大十字图案，故被称为“十字银币”，这也是17世纪台湾流通的主要银币。以上两种银币均为手工制作，形制难以一致。

但从1732年开始，除了继续以手工锻造“十字银”外，也开始以机械压制，并在侧面刻上花纹，使此种银币又称为“花边银”。不过，在1773年以前，“花边银”正面铸有西班牙王室的家徽，包括两根名为“赫拉克勒斯之柱”的柱子，以及缠绕在柱子上的丝带，故称“双柱银”。1773年，一方面停止手工锻造“十字银”，另一方面在机器铸造的“花边银”正面重铸国王肖像，成为18、19世纪台湾流通的主要“佛头银”或“佛头银”。 1821年美国独立战争导致西班牙殖民地独立之前，西班牙银币正面出现肖像的国王只有三位，分别是查理三世（又名卡洛斯三世，1759年－1788年在位）、查理四世（又名卡洛斯四世，1788年－1808年在位）和费迪南七世（七世，1814年－1833年在位）。

04

西班牙银币

阿美族村

台湾人常把空头支票，也就是坏支票或无法兑现的支票称为“番石榴票”。为何叫“番石榴票”？和“番石榴”或“石榴”有什么关系？网上有几种有趣的说法。一种说法是“番石榴票”中的“Guava”不是指番石榴，而是国语“不啦”的谐音。据说当一张空头支票交给某人时，对方不要了，对方回答“不啦！”，所以就叫“番石榴票”。这种说法有些不合理。想一想：什么是空头支票？是不是在收到支票的那一刻就知道会空头支票并被退回？不是的。直到持票人拿着支票去金融机构通知银行，经过票据交换流程后，发现开票人账户余额不足，无法在下午三点半前充值，才会被退回，成为“番石榴票”。 一般情况下，你不可能在收到支票的同时就知道自己收到了一张“Guava ”吧？还有一种说法是，因为 Guava 是没有价值的，而一张坏支票也是没有价值的，所以才叫“Guava ”。一张坏支票其实是没有价值的，而不仅仅是没价值！这种说法看似有漏洞，但成语的构成却不太严谨！

此外，历史文献也能提供一些合理的解释，即有可能来自清朝以来台湾人对小银币的称呼。当时一元（一“桶”）以下的小银币被称为“茇子银”。这个“茇子”和那个“Guava”是否有关联，很难确认。因为“茇子银”是小银币，相对不值钱。因此，从“不值钱”的角度，将“茇子”的引申义套用在空白支票上，也是理所当然且合理的。

话虽如此，但“茇仔银”在台湾并不常见，因此也被视为“稀罕物”而非“不值钱的东西”。例如《修台湾县志》云：“菜……洋芥蓝（叶色青，脉纹赤，根亦赤，栽植久后，连生成顶，层层缠结，色泽鲜艳，亦名洋牡丹。栽种留存，国家视其为上品菜。有谚语：“一株值一茇”，意为稀罕物。小洋银币称为茇，在台湾亦不多见，有时栽种盆中观赏）。”

此处的“番凯兰”显然不是指番石榴。但“小洋银币称宝”的说法，是无可置疑的。西班牙银币的基本单位原本是“瑞尔”，八瑞尔等于一元，也就是一比索。但在八瑞尔以下，其实还有面额更小的银币。由于西班牙银元的基本单位是瑞尔，所以其面额有八瑞尔、四瑞尔、二瑞尔、一瑞尔、半瑞尔。除了八瑞尔为一元以外，从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各种单位（面额）的西班牙银币都在台湾流通。

总之，西班牙八雷亚尔及较小面值的西班牙银币在17世纪至19世纪初，广泛流通于中国大陆东南沿海地区，并在台湾的贸易商业中扮演着货币的角色，因为当时台湾并不流行银锭或碎银，人们更喜欢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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