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 M2 接近 300 万亿元,货币供应量增长背后的经济影响分析
wujiai
|中国的M2即将突破300万亿元,这一标志性事件引发了很多人的思考:货币供应量为何增长如此之快?大量资金都去哪儿了?通胀为何停滞?潜在增长率为何下降?货币扩张和债务投资还能持续下去吗?
本文分析了过去20年中国货币/债务扩张的路径、逻辑和经济影响。
商业银行关门,央行释放流动性
很多人都在等待M2突破300万亿的历史性时刻。
要知道,2000年末M2才13万亿元,2013年3月达到100万亿元,增加了87万亿元,用了12年时间;2020年1月突破200万亿元,增加了100万亿元,用了7年时间;2024年2月接近300万亿元,增加了100万亿元,用了4年时间,速度明显加快。
事实上,去年年底已有多家机构预测这一“大成果”可实现,但最终被推迟了两个月,勉强达标。因此,“松水”从来都没有缺席,只是迟到了。
300万亿是什么概念?
有人拿中国和美国、欧洲、日本做比较:中国的M2总量是美国的两倍,接近美国、欧元区、日本三国的总和。美国150万亿元,欧元区120万亿元,日本60万亿元,加起来是330万亿元,相当于中国的300万亿元。
不过,几个经济体的M2口径还是有一定差异的,美国的M2不包括10万美元以上的企业存款,如果减去非金融企业存款,中国的M2约为美国的1.4倍,这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美国式的货币宽松主要靠美联储扩表带动M1增长)。
如果把M2和GDP做比较,就更加明显了:2023年,中国GDP是126万亿,美国GDP是197万亿(按离岸人民币汇率7.2折算),中国M2是GDP的2.3倍,美国M2是GDP的0.76倍,可见中国GDP的“货币含量”比美国要高。
中国的M2为何增长这么快?
M2是广义货币,是M1、企业和机构定期存款、居民储蓄存款和其他存款的总和。M2通常用来定义货币供应量。根据现代银行体系,存款并不完全是真正的储蓄。其中大部分是商业银行通过放贷衍生的存款,也叫衍生货币。这个过程就是货币乘数在起作用。央行发行1个单位的基础货币,假设货币乘数为5,那么通过银行体系就可以衍生5个单位的总货币。
M2基本等于基础货币乘以货币乘数,由央行和商业银行共同“创造”。过去20年,央行和商业银行轮流印钞,不同阶段各自的“贡献”不同。
2000年到2014年,货币乘数很稳定,基本维持在3.6到4.6之间,M2的增加主要来自于央行基础货币的扩张。可以看出,央行是印钞的主力军,也是M2增加的创造者。
2014年至2021年,货币乘数开始扩大,由4.18上升至7.23,基础货币缓慢增加,M2的增加主要来自商业银行的印钞机,而印钞机的增加源于商业银行对货币乘数的扩大。
2022年至2023年,货币乘数扩张速度放缓,两年平均为7.44。商业银行“关门”,央行接手印钞,大力扩张基础货币。这一时期M2的增加主要由央行扩张基础货币贡献。
过去20年央行和商业银行轮流印钱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我们来看看央行资产负债表的结构性变化。
2001年至2014年,中国人民银行主要依靠外汇储备释放基础货币。随着中国加入WTO,出口创汇日益增加,央行通过强制结售汇制度不断吸收外汇,继而大规模释放基础货币。至2014年5月,外汇储备规模达到最高峰27.29万亿元,占央行总资产的83%。在此期间,基础货币余额从3.44万亿元增加到29.4万亿元,增长了8.5倍。
这一时期人民币主要锚定美元(美债),根本上是基于中国出口制造业的创汇能力和全球竞争力。虽然基础货币扩张迅速,但人民币发行量受到一定制约,不能随意扩张,必须吸收相应的美元才可以发行。
2014年,央行停止强制商业银行结售汇,停止吸收外汇,外汇存款规模开始下降,至2021年末已降至21.28万亿元,占央行总资产的53%,较峰值下降了30个百分点。在此期间,根据央行资产负债表,在外汇存款规模下降的同时,对其他存款公司债权迅速扩张,从1.3万亿元增长至12.8万亿元,累计同比增长8.8倍。2021年末,对其他存款公司债权占央行总资产的32%。在此期间,对其他存款公司债权的增加量与外汇存款的减少量大致相当。
央行实质上改变了人民币的“锚”,新的人民币不再以外汇为基础,而是以对其他存款公司的债权为基础。
什么是对其他存款类公司债权?对其他存款类公司债权主要是央行对商业银行、政策性银行的贷款,通常以国债、票据等作为质押物。当央行停止强制结售汇时,大量外汇滞留在商业银行,商业银行需要补充资本,增加向央行的借款,进而推动对其他存款类公司债权的扩张。
央行缩减外汇存款规模,同时扩大对其他存款类公司的债权,两者相互抵消后,基础货币并未大幅增加,2014年至2021年,基础货币仅增加3.5万亿元,累计增幅仅为12%,但M2却翻了一番,增加了100万亿元。
2015年棚改货币化和专项债券投资启动后,央行通过MLF、TMLF、PSL等工具向商业银行和政策性银行提供贷款,后者大规模放贷,提高了货币乘数,推动货币供应量快速增加。2015年至2019年,住房抵押贷款补充贷款增加约3万亿元,用于支持棚改货币化。
央行换锚后,向其他存款类企业债注入基础货币的“好处”是,解除了基础货币扩张的约束,为商业银行扩张信贷打开了闸门。此后,银行信贷、地方债和房地产泡沫“齐飞”。
但从2022年开始,M2扩张的接力棒又回到了央行手中。2022年1月至2023年12月,央行总资产从40.3万亿元增加到45.6万亿元,增加了5.3万亿元,几乎全部来自对其他存款类公司的债权。基础货币余额从32.9万亿元增加到38.9万亿元,增加了6万亿元,两年的增量比之前七年的累计增量还多2.5万亿元。因此,有人怀疑央行是不是在暗中实施量化宽松?
从央行资产负债表和银行货币创造的逻辑可以看出,过去20年的印钞史,就是央行与商业银行的接力赛,两者合力跑赢了GDP、居民收入,跑赢了几乎所有主要资产价格。
如今,商业银行的印钞机已经关闭,央行又重新启动。
地方政府关门,中央政府扩大预算
信用货币的本质是债券,即广义的借据。信用货币发行量越大,广义债务的规模就越大。需要注意的是,债务是中性的,当信用货币发行量持续跑赢GDP时,债务逐渐转化为风险。
如果把货币和债务结合起来,我们会发现货币扩张和债务扩张的历史是高度一致的。从结构上,我们也可以发现两组对应关系:商业银行信贷扩张/关停——地方政府债务扩张/关停,央行基础货币扩张/关停——中央政府债务扩张/关停。
回顾金融危机之前,2007年,中国政府债务规模较小、杠杆率较低、结构合理。中央政府债务5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2.7万亿元,中央与地方债务比为1.85。政府债务总额7.7万亿元,占GDP比重仅为28.5%。如果加上1.9万亿元的城投公司债务,占GDP比重为35.5%。
2008年金融危机后,中国推出了4万亿救市计划,其中中央政府出资1.18万亿,地方政府出资2.82万亿。对于当时的地方政府来说,这么大的一笔钱,根本没有足够的预算来覆盖。受制于旧预算法,地方政府不能直接发债融资,也不能向商业银行借款。怎么办?
2009年,央行出台政策,允许地方政府设立融资平台(城投公司),以贷款、发债等方式筹集资金。融资平台在全国范围内涌现,当年新增5000个。地方政府利用融资平台绕过旧预算法的约束,大规模举债。
2009年以来,地方政府债务特别是城投债(隐性债务)增长迅速。城投债的钱从哪里来?一部分是城投公司公开发行债券筹集的,更大一部分是商业银行和政策性银行的贷款。
由于城投债规模快速增长、风险不断积累,截至2014年末,城投债规模已增至10万亿元,是2007年的5.3倍。2015年新预算法实施,授权省级政府和计划单列市发行专项债券和一般债券,试图通过债务置换将隐性债务显性化,同时抑制城投债规模的增长。
2015年是中国经济非常重要的转折点,也是地方政府债务第二次大规模增长的起点。从这一年开始,棚改货币化在全国启动,央行连续5年向房地产市场注入近3万亿元的房贷补充贷款,城投债不但没有灭火,反而迅速扩张。与此同时,新一轮地方基础设施投资兴起,专项债券每年以万亿的规模迅速扩张,地方政府显性债务也迅速增加。
2015年末,中央政府债务余额10.6万亿元,地方政府显性债务(一般债务和专项债券)余额16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券余额17.1万亿元,中央对地方政府债务(含地方政府债券)比值下降到0.32,政府债务总规模占当年GDP的63%。
到2023年末,中央政府债务将增至30万亿元,地方政府显性债务将增至40.7万亿元,城投债将增至57.8万亿元,中央与地方(含城投债)债务比将下降至0.3,政府债务总额将达到128.5万亿元,占当年GDP的101%。地方政府债务(含城投债)占GDP的比重达到78%,位居世界主要经济体之首。
2008年至2021年,中国债务信用过度扩张,地方政府快速加杠杆,商业银行快速扩张信贷。2007年至2023年,中央政府债务增长4.95倍,地方显性债务增长14倍,城投债增长29倍。
这一时期,政府形成了债务投资模式:中央国债投在主动脉,地方省级专项债投在支动脉,地方市政债投在毛细血管,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资金网络。比如,全国高铁投资到地方高铁站投资,再到各个高铁站周边的公园、房地产项目。这种债务扩张模式推动了三四线城市城市建设、房地产的快速发展,炸毁了巨大的金钱财富假象。
经过十多年的快速信贷扩张和杠杆,目前宏观杠杆率已经上升到高位,地方政府、开发商、居民均过度负债。
债务过度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借新还旧”的比例。2020年至2023年,地方政府借新还旧总额和比例快速上升,2023年借新还旧占总发行量和新增债务的比例分别达到50%和82%。居民部门也存在类似的情况,住房抵押贷款在2023年达到38万亿元的峰值后,开始下降,出现提前还款、借新还旧的现象。
地方债务投资陷入停滞后,中央接手加杠杆。2023年7月,地方政府“官宣”进入减债周期。省级政府发行约1.5万亿元专项再融资债券,用于置换地方债务,包括市政债券。同时,为支持基础设施投资,中央政府发行了1万亿元专项国债,用于防洪防灾基础设施投资。今年中央政府发行了1万亿元超长期专项国债,未来将连续几年发行。
2020年以来,中央政府加速加杠杆,中央财政赤字占比超过70%,今年中央政府承担的赤字高达83%,在中央政府性基金预算总收入1.48万亿元(含超长期国债1万亿元)中,对地方转移支付6153亿元。
这意味着政府债务投资进入新模式:中央政府加杠杆,地方政府去杠杆。中央政府通过发行超长期国债投资科技创新、城乡融合发展等大项目,省级政府和计划单列市发行专项再融资债券,省级以下地方政府控制新增债务,特别是城投债,主要依靠政策性银行信贷投入。
这一新模式旨在优化债务结构,提高中央和地方债务比重,扭转债务与信用错配的局面;降低偿债成本,超长期国债、国债、专项再融资债的利率低于市政债和非标债;延长债务偿付周期,新债发行周期延长,降低短期偿债风险,延缓偿债压力。
然而,中央发行超长期国债、省级发行专项再融资债,钱从哪里来?
商业银行印钞机停了,2015年开始的地方政府债务扩张和基础设施投资停止了,棚改货币化带动的房地产债务扩张和土地投资也停止了,加之商业银行净息差不断缩水,房地产贷款风险加大,商业银行信贷增速明显放缓。
此时,央行不得不重启印钞机,以支持中央政府的杠杆作用。
通货膨胀被消除,货币债务不断增加
近年来,货币债务持续增加,但GDP增速却稳步下降,通胀陷入停滞。
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计算:
2013年3月至2020年1月,M2增加100万亿元,拉动GDP增量(注意GDP本身是增量概念)为44.79万亿元,相当于每注入100元货币,就换来44.79元的GDP增量。
2020年1月至2024年2月,M2增加100万亿元,拉动GDP增加27.35万亿元,相当于每注入100元货币,拉动GDP增加27.35元,效率比上一周期降低了39%。
过去六年,M2与GDP呈现背离趋势,2017年至2023年,以M2同比增速减去GDP同比增速衡量的指标持续上升,四年平均为5.5%,明显高于2017年和2018年1.4%的平均值。
近一年来,M2与CPI的背离愈发明显,引发市场混乱。M2高位运行,但CPI同比增速快速回落,2023年M2同比增速为9.7%,而CPI同比增速仅为0.2%,两者差距扩大至9.5%,明显高于2019年的5.8%。
过多的货币供应为何不能刺激通货膨胀?
社会融资今年以来开局依然良好,前两个月新增规模达8.06万亿元,但资金面并不活跃,2月份狭义货币(M1)同比增长仅1.2%,M2同比增速减去M1同比增速则扩大至7.5%。
央行扩表为何无法提振M1?
美联储采取量化宽松手段大规模扩表,即通过购债直接向金融市场注入货币,货币传导效率较高;中国人民银行尚未采取量化宽松工具,主要通过信贷、商业银行、政策性银行等方式向市场注入货币。
随着房地产、城投债止跌回升,专项债被偿债挤占,原有的债权投资模式中断或衰退,资金使用效率不足,现在融资主体是中央政府、央企、国企,大量资金并没有真正流入市场。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国债和超长期国债。
央行加杠杆谁来买单?随着商业银行印钞机停转,央行通过降准、中期借贷便利等方式增加商业银行的基础货币,商业银行增持国债和超长期国债。2013年至2021年,商业银行增持的国债占总发行量的60%,2022年上升至90%,2023年上升至80%。
由于国债收益率快速下降,商业银行加大对国债、超长期国债的配置,使得净息差进一步下降强制结汇,这将降低商业银行向实体经济传导的能力。
我们来看专项债券和专项再融资债券。
今年专项债将新增3.9万亿元,但专项再融资债将挤占专项债融资。在先期投放的专项债中,广东、江苏、浙江等6个经济发达省份占比超过50%,其余12个减债重点省份占比不足10%。也就是说,减债重点省份留给专项债投资的额度并不多。而且,专项再融资债规模不断扩大,更多省份加入其中,最终新增额度或将超过2万亿元。
央行也通过降准、中期借贷便利等方式增加商业银行的基础货币,商业银行再购买专项再融资债券,政府获得融资后再返还给商业银行。可以看出,置换债券并没有增加资本注入,资金在银行体系内处于闲置状态。即便是新增的专项债券,由于项目投资收益率较低、地方政府风险偏好下降,资金利用率也较低。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地方市政债券和抵押贷款补充贷款。
地方城投债增长受到抑制,今年前两个月城投债净融资额较去年同期少增2431亿元。今年省以下地方政府投资主要集中在城中村改造、保障性住房建设和应急基础设施建设“三大工程”上,其中城中村改造主要涉及21个特大城市。
央行通过扩大房贷补充贷款,向政策性银行提供基础货币,去年12月、今年1月分别增加了5000多亿元,今年预计还要增加1万亿元。政策性银行再把这些资金贷给地方国企。现在的情况是,地方政府希望获得资金解决燃眉之急,但地方国企积极性不够,即使拿到资金也很少开工,资金就滞留在银行。在目前的房地产形势下,地方国企要征地、补偿、拆迁、拍卖,耗时长,风险大。
另一个需要关注的问题是,国开行等政策性银行的资本来源于政策性金融债,而商业银行如今是政策性金融债的主要购买者。2013年至2021年,商业银行对政策性金融债的持有量增至总发行量的36%。2022年,这一比例飙升至94%,去年仍达到71%。
无论是央行的房贷补充贷款,还是商业银行购买的政策性金融债,资金都是经过政策性银行,再经过地方国有企业,由于后者投资动力不足,最终流入商业银行,这样不仅货币传导效率低下,而且对商业银行的净息差和利润分成主体也造成压力。
然后看看房地产贷款和私人投资。
2024年,“小阳春”没来,却出现了“倒春寒”。前两个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9.0%,新建商品房销售额下降29.3%,房地产开发企业到位资金同比下降24.1%。其中,定金及预收款下降34.8%,个人按揭贷款下降36.6%。此外,2月末,房地产库存超过2016年高点,达到历史最高水平。
民间固定资产投资仍处于低位,前两个月同比增长0.4%,扣除房地产的民间投资同比增长7.6%,低于整体固定资产投资增速。过去以房地产为核心的民间投资是货币传导的有效渠道,但现在也已减弱。
最后,很多人都关心技术贷款和投资。
今年政府在新基建、新技术、新制造、新能源等领域投入大量资金,支持设备升级,不少企业获得了这些领域的中长期贷款。但钱从哪里来呢?
央行通过建立结构性货币工具来支持五大板块,比如设立科技创新再贷款、交通物流专项再贷款、设备更新改造专项再贷款,并定向降准降息,利率一般在1.75%左右,低于中期借贷便利利率,为包括科技企业在内的特定企业提供流动性支持。
该领域贷款利用率较高,设备更新改造拉动投资率上升。前2个月,高技术制造业投资同比增长10.0%,快于制造业投资0.6个百分点。其中,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业投资增长33.1%,计算机及办公设备制造业投资增长13.1%,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业投资增长11.6%。
综上所述,在潜在经济增长率下降、需求不足、国家预期减弱的背景下,房地产、市政债失速,地方政府投资引擎和商业银行印钞机也失速,尽管央行快速扩表,中央政府加大杠杆投资,但货币传导效率仍然较低,通胀自然失速,经济复苏压力较大。
当前,很多人采取“骑驴找马”的机会主义策略,试图大规模举债,投资新技术、新制造,提高投资收益和货币传导效率,替代房地产、市政债券,最终拉动投资、抑制通胀,促进经济转型升级。
事实上,只要钱不能流入普通家庭,即使货币和债务不断增加,通货膨胀和经济也很难改善。现在的概念很混乱,很矛盾。如果印钞和发债产生的钱流入普通家庭,人们就会担心通货膨胀。
前者是毒药,后者是壮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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