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蓝天为何越来越多？生态环境监测中心主任权威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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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正逐渐回归北京。2020年，北京连续322天无重度PM2.5污染。同时，北京蓝天的“含金量”持续提升，全年“好天数”较2019年增加36天。
那么，北京的蓝天为何越来越多？“雾霾”是如何逐渐远离人们生活的？未来北京在环保方面又有何新打算？北京市生态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刘保先接受了中新社《中国焦点面对面》节目专访，给出了权威解读。
以下为经过编辑的采访记录：
中新社记者：2011年前后，雾霾问题开始进入北京市民的视野。这两三年，北京的蓝天越来越多，雾霾明显减少。您能用数据说明一下北京治理雾霾的成效吗？
刘保先：近年来，北京的空气质量明显改善，这在数据上也得到了很好的体现。简单来说，有四个“三”。
一是PM2.5首次降至“30+”。2020年PM2.5年均浓度为38微克/立方米，创历史新低，同比下降9.5%，较2013年下降57.5%。
二是全年四分之三的天数为“优良天数”。2020年，全国优良天数共计276天，比上年增加36天，比2013年增加100天。
第三，2020年PM2.5优良天数将达到330天。330天意味着什么？一年中90%以上都是PM2.5优良天数，相当于每周PM2.5优良天数有6.3天，也就是�**傩账档睦短臁６�2013年，PM2.5优良天数还不到4天（每周）。
第四，2020年全年连续无PM2.5重度污染天数为322天，基本从2月下旬一直持续到年底。目前，北京夏秋季节PM2.5重度污染基本消除。2013年，北京仅有87天连续无PM2.5重度污染。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数据可以表明北京的空气质量已经明显改善。
应该说，通过全市共同努力和区域协同减排，北京空气质量（改善）在多方面取得了历史性进步。
资料图：2014年2月27日，北京在经历了一周的雾霾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蓝天。图为2月25日（左）和2月27日（右）故宫的拼贴图。中新社记者 李慧思 摄
中新社记者：前些年，有人因为雾霾宣称“逃离北京”。现在北京的空气质量有所改善，您如何从科学的角度看待雾霾及其治理？
刘保先：必须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去客观看待大气污染问题。
首先，从全球范围来看，空气污染困扰着很多城市，比如我们熟悉的1952年伦敦烟雾事件，以及1940年至1960年美国洛杉矶的光化学烟雾事件。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1937年切尔西和查尔顿的一场（足球）比赛，由于伦敦大雾弥漫，裁判提前终止了比赛，门将巴特拉姆并不知道这一点，看不到前面的人，但他还是坚持守住了球门15分钟。
我们过去几年经历的污染，现在全球很多城市还在经历。我们必须客观看待这个问题。空气污染并不是我们独有的。
第二，大气污染主要是人为因素造成的，是可以控制的，我们要坚信，经过努力，污染是可以控制的。
例如，1952年伦敦发生雾霾事件后，伦敦于1956年颁布《清洁空气法》，开始深度污染治理，到1980年，伦敦已基本摆脱“雾都”的称号。
洛杉矶从1940年开始出现光化学污染，先后颁布了《清洁空气法》和《空气质量法》，用了60多年的时间才在2007年实现了比较好的清洁空气（条件）。
至于北京，大家可以感觉到前几年污染比较严重，但是现在正在好转。
第三，要科学看待污染问题，认识污染问题的成因，认识到污染问题的艰巨性和复杂性，不能只想着今天解决，明天再解决。
以北京为例，空气污染的扩散状况不如世界上一些城市。北京三面环山，犹如一个簸箕，污染通过簸箕进入后很难消散。北京地处北纬40度，少雨干旱，污染的扩散受到一定限制。
另外，整个京津冀地区的污染物排放总量比较大，聚集了钢铁、焦炭、玻璃、原材料等（企业），总产量占全国的40%，单位面积煤炭消耗量是全国平均水平的4倍。而且80%的运输主要靠重型柴油车，污染排放总量大，容易造成空气污染。
从这些方面看，我们必须看到，大气污染防治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是一个长期的任务，是一个时间的任务。
虽然北京的PM2.5年均浓度已达到38微克/立方米，但与洛杉矶、伦敦等国际大城市相比，浓度还比较高，距离国家标准还有一定差距，还需要继续努力。
总的说来，污染是一个比较大的难题，困扰着世界上很多城市，但是我们要有信心，污染是可以控制的，需要大家的共同努力，需要经过一个艰难的时期，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控制住。
北京市生态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刘保先接受中新社《中国焦点面对面》专访。中新社记者 蒋启明 摄
中新社记者：请您介绍一下北京在提高环境监测数据准确性方面做了哪些工作？对推动大气污染治理发挥了哪些作用？
刘保先：从数据看，北京这些年的大气污染治理（成果）是举世瞩目的雾霾怎么治理，得到了??全世界的高度评价，也为全世界很多城市，特别是一些发展中国家的城市做出了表率，提供了经验。
环境监测一直是污染治理的基石、耳目、支柱，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简单总结一下，有几点：
一是针对大气进行环境监测，就像给大气做一次“CT扫描”，发现一些问题。
2013年以后，北京这几年逐步建成了世界领先的三位一体大气PM2.5监测体系，包括质量浓度监测，可以实时得到PM2.5的结果。还有组分监测，比如PM2.5的成分是什么，是硫酸盐还是硝酸盐，是燃煤形成的，还是受机动车影响形成的？另外还有卫星遥感，可以从天上看到北京地区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受沙尘暴影响，还是受区域整体污染传输的影响？
总之，我们利用各种手段，构建天、空、地三位一体的网络，对北京的大气进行全天候监测，就像去医院做CT检查一样，帮助治理大气污染。
另外（第二），我们通过新技术在北京各个街道、乡镇建立了1000多个微站，也利用传感器部署了一些PM2.5监测网络。结合大数据，可以给管理者和环保执法人员提供1公里×1公里等小范围内的污染情况，什么时候高，谁是主要责任人等信息。治理的精细化水平越来越高。
第三，建立了来源分析的技术体系，对PM2.5进行分析，就如同人生病了，首先要对症下药。
同时，污染治理还是要消除污染源，或者减少污染源的排放，我们利用科技手段，对重点污染源进行随时监控。
比如我们开展裸地监测，“天上放个摄像头”，每个月都拍照。我们用卫星拍北京，识别出照片里哪里有裸地，尽快覆盖，或者请管理部门把裸地管理好，减少扬尘。其实大家可以感受到，这些年，北京的天空不但变蓝了，扬尘也变少了，2020年1月到11月，降尘量5.3吨/平方公里，明显减少。
我们还对未来的空气质量进行预测，比如通过数据分析、模型计算，预测可能发生的污染过程，进行预警，尽力降低峰值，我们叫削峰减速，就是把峰值降低，把增速放慢，减少短期污染问题。
总之，环境监测为大气污染防治的全过程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持。
资料图：2014年1月16日，两名男子戴着口罩准备进入北京火车站。当天，中国2014年春运正式开始，北京遭遇严重雾霾。中新社记者 张浩 摄
中新社：2013年，北京雾霾频发，您带领团队对PM2.5的来源进行了分析，请问在这个过程中克服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您发表了??多篇分析报告，这些报告对北京大气污染治理起到了什么推动作用？
刘保先：PM2.5来源分析就是建立环境和污染源之间的量化关系。环境中的PM2.5来自污染源的排放，比如燃煤、机动车、工业、工地等。来源分析告诉大家环境中的PM2.5有多少来自机动车、燃煤、扬尘，这是一个科学的技术方法。
PM2.5来源解析的过程相对复杂，因为污染源排放的污染物最终变成PM2.5有一个过程，大部分PM2.5是二次的，污染源排放的二氧化硫、二氧化氮、VOCs在一定的温度和气象条件下，在空气中发生反应变成颗粒物，比如二氧化硫变成硫酸盐，二氧化氮变成硝酸盐，VOCs变成有机物。
在这种情况下，来源分析不仅需要了解污染源的排放情况，还需要建立污染过程中二次转化的模型。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很大的难点在于确定环境中PM2.5测量成分，硫酸盐和硝酸盐的含量有多少，另外还需要污染源的数量和名单，需要对北京大量的污染源进行监测，才能得到污染源的排放量。第二个难点是建立更好的反应机制，能够准确客观地还原其生成的过程。
经过多年的积累，我们解决了一些关键问题，多次获得了北京市PM2.5来源分析的结果，对大气污染防治措施的制定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比如来源分析第一次引起大家的关注是在2014年，当时我们发布了PM2.5来源分析的结果，这项分析是在2012年至2013年间进行的，结果显示，北京的本地污染源中，机动车污染占31.1%，燃煤污染占22.4%，工业污染占18.1%，扬尘污染占14.3%。
针对这四大污染源，我们从2013年到2017年制定了一系列措施，概括起来就是减少煤炭消耗、控车降油、控污减排、清洁降尘。
对症下药，空气质量改善的成效也体现出来，2017年，北京大气PM2.5为58微克/立方米，较好地实现了“大气十条”目标，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2017年之后，我们对北京PM2.5进行了来源分析，发现2013年至2017年，各类来源绝对量均呈下降趋势，降幅和影响比重不同，呈现“两增加、两减少、一突出”的特点：
“两个增加”是指移动源占比增加到45%、尘源占比增加到16%。
“两个减少”是指燃煤源和工业源减少，燃煤源由22%下降到3%，基本退出主要（大气污染）源行列，工业源也下降到12%。
“第一亮点”是（生活面源的亮点），北京的产业调整非常快，（随着治理和城市运行）刚性需求（带来的影响）也在逐渐显现，占比12%。
针对这些特点，大气污染治理方向需要调整，如要巩固燃煤源治理成果，逐步深入治理；要重点治理移动源、扬尘源，因此北京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计划重点治理重型柴油车、扬尘、挥发性有机物等。
2020年，PM2.5创历史新低，首次降至“30+”，PM10等其他污染物为56微克/立方米、二氧化氮为29微克/立方米，继续达标，二氧化硫一直维持在个位数的极低浓度水平。
来源分析在大气污染控制中起着重要作用，特别是在确定控制措施的方向方面，这项工作应不断开展和更新。
资料图：2018年6月27日，蓝天白云下的故宫角楼风景如画，吸引游客拍照留念。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中新社记者：2020年北京大气污染治理成效显著。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北京工业和生活活动明显下降。但也出现了一段时间的重污染天气，能否分析一下原因？
刘保先：新冠肺炎疫情为分析污染源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场景，疫情初期，2月11日至13日有一段污染比较严重的时期，大家很疑惑，为什么停了车，减少了生产活动，还是有污染？
其实我们也做了详细的分析，第一，2月份出现了极其不利的气象条件，比如边界层，相当于大气污染物垂直扩散的空间，在几天之内从1500米下降到300米左右，原来污染物在1500米的空间内就能扩散，现在只能在300米的空间内扩散，污染物浓度增加了好几倍。
再加上那几天气温异常，高空气温迅速上升了近10度，导致地面温度偏低，形成逆温，气流下移，对污染物的扩散更加不利。而北京地区恰好处于气流的汇聚中心，整个地区的污染都汇聚在这个地方。其实不只是北京，这个污染团到哪里，每个城市都污染了。
根本原因是污染排放量大于环境容量，虽然受疫情影响污染排放大幅减少，但尚未实现对气象条件的脱敏。
前面提到，京津冀地区污染是全国最高的，单位面积燃煤排放量是全国平均水平的4倍。虽然各地污染物排放量都有所下降，但总体上看，城市降幅较大，农村降幅较小；2月份是供暖季，供暖需求较大；轻工业停工多，重工业停工少，钢铁、玻璃、焦炭等重工业基本没停。
所以整个区域污染物排放基数还是比较高的，遇到极端不利条件还是会出现严重污染。与一些同类污染过程相比，比如与2014年的同类污染过程相比，无论是污染峰值还是污染程度都下降了近50%，这也体现了多年来污染减排的成效。
启示是，目前的污染物排放基数或者排放总量远远超过环境容量。极端恶劣气象条件无法控制，只能控制污染源，加大减排力度。当污染物排放总量降到一定水平，对气象条件脱敏后，在极端恶劣气象条件出现时，污染过程可能就不会再出现。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大家今后不断努力。
北京市生态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刘保先接受中新社《中国焦点面对面》专访。中新社记者 蒋启明 摄
中新社记者：气象条件对雾霾的形成有一定影响，请问北京及周边地区在什么气象条件下容易形成雾霾？今年1-3月北京的气象条件如何，对空气污染产生了哪些影响？
刘保先：什么条件下容易造成严重的大气污染？一个是低气压，如果这个地区气压低，相当于水往低压中心流，周围的污染物就会往这个地方聚集，就容易造成污染。
还有逆温现象，正常情况下，随着海拔升高，气温会降低，但也有异常的时候，就是高空温度比较高，地面温度比较低。气流其实是往下走的，垂直扩散的条件就变差了，就像“盖被子”一样，气流不能垂直扩散，容易造成污染。
另一个条件是空气平静潮湿，PM2.5大部分是二次污染，污染物无法排出，湿度大，再加上温度高，这些气态污染物如二氧化硫、二氧化氮、VOCs等很容易转化成PM2.5，容易造成严重污染。
秋冬季北京容易出现低压、逆温、高湿天气，加之此时正值供暖季，污染物排放量也会增加，要下大力气减少污染总量，尽量减少受气象条件影响。
从长远看，关键是要长期坚持污染减排，蓝天才会多，污染才会少，受天气影响才会小。
大家关心的是未来的空气质量，我们也做了一些分析，应该说1月份�**朐禄故呛玫模掳朐律晕⒈洳盍艘坏悖�2月份到3月份，随着气温的上升，冷空气活动减少，整体扩散条件相对变差。当然这个长期预测还是有一定的不确定性，我们会跟进近期的预测，发布相关信息。
1月7日北京市民出行。中新社记者 富田 摄
中新社：环境保护除了政府之外，还需要全社会的参与，形成强大的社会合力。您认为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普及环保知识，让更多的人关注和参与环保行动？
刘保先：不只是大气，整个生态环境保护都高度依赖公众的参与。
环境保护是一个系统性、社会性问题，不是一个行业、一个地区的问题，必须加强引导和宣传，使全社会都对环境保护有更深的认识，自觉地去做好环境保护工作。
我们一直坚持的一个理念就是信息公开，从2013年开始按照国家新标准，我们开始随时向社会发布空气质量信息，包括明天是好天还是污染天，让大家可以方便的查看。
二是通过12345热线等多种渠道让公众参与环境保护管理。
总之，手段越来越丰富，但还需要大家集思广益，只有动员全社会的力量，大气污染治理才能更加高效，治理进程才能进一步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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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社《中国焦点面对面》专访北京市生态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刘宝贤。视频来源：中新视频